「没错。」老苏弹弹烟灰,「他学那玩意我和他妈也不会啊,看着干着急。」
顾浩透过袅袅上升的烟雾看着他:「大姑娘呢?」
「去南方亲戚家了。」老苏低着头,「我记得跟你说过。」
「户口也迁走了吧?」顾浩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,「要不小家伙也落不上户口。」
「嗯。」老苏掐灭香烟,看上去已经不想继续聊了,「顾大哥,我先去吃饭啊。」
「户口怎么落上的?」
老苏抬起头:「你打听这个干吗?」
「我是孤寡老人嘛。」顾浩摊开手,「打算从亲戚那里过继一个孩子,将来给我养个老。」
老苏眨眨眼睛:「那挺好的。」
「怎么落户口这事我还搞不清楚,跟你取取经。」
「我也是找人帮忙办的。」老苏犹豫了一下,「回头我帮你问问吧。」
「行。」顾浩冲他拱拱手,「不着急,你得空了就问问。需要花钱什么的就跟我说。」
老苏点点头,转身回房。顾浩扔掉烟头,端着蛋炒饭也回了自己的房间。坐在床边,打开电视,只吃了一口就扔掉了勺子。
妈的,忘记放盐了。
王宪江走进专案组临时办公室,发现室内只有邰伟一个人。徒弟正站在凳子上,拿着红色签字笔在一面巨大的本市地图上勾勾画画。
王宪江悄悄地走过去,一言不发地看了一会儿,意识到邰伟正在描绘的是三名被害人在失踪当天可能的行动轨迹。
「幻灯片上不是都有了吗?」
背后突然传来人声,邰伟被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。他摇晃了几下,好不容易站稳身子,转头一看,立刻松了一口气:「师父你吓死我了。」
王宪江面无表情:「问你话呢。」
「哦,那玩意看着不太方便。」邰伟搔搔头发,「这张地图上看得比较醒目。」
王宪江哼了一声,环顾四周:「其他人呢?」
「上午来了几个,陆陆续续又走了。」邰伟从椅子上跳下来,「估计是忙别的事去了吧,大家手里都有别的专案。」
「操!」王宪江把手里的文件夹重重地摔在办公桌上,「这个案子不用破了吗?」
邰伟垂着手,默不作声。
王宪江突然明白了他所说「醒目」的言外之意。然而,就算再醒目,仍然可以选择视而不见。而且,于情于理都无法去苛责那些溜号的同事——与其在无头案上浪费时间,不如去搞其他线索丰富、基础好的专案。
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挥挥手:「就咱俩也能办事,走吧。」
邰伟眨眨眼睛:「去哪儿?」
「走访。」王宪江重新拿起文件夹,「今天去查查死者的社会关系,先从第一个死者……叫什么来着?」
「杜媛。」
「嗯,先从她入手。」
说罢,王宪江转身向门口走去。迈出几步后,他意识到邰伟并没有跟上,回头看向徒弟。
「你想什么呢?」
「师父,」邰伟一脸为难的样子,「我觉得……」
「有话就说!」
「这种摸排,我觉得作用不大。」
王宪江看了他几秒钟:「为什么?」
「这几个死者在社会关系上没有交集。」邰伟似乎鼓足了勇气,「就算把三个人的社会关系网全摸清,找到交叉点的可能性也很小……」
「那你说怎么办?」王宪江瞪着眼睛吼起来,「我们就干等着吗?」
他抬脚踹翻面前的一把椅子:「在这儿开会就能把案子破了吗?」
邰伟慌了:「师父你别生气,我只是觉得……咱们能不能换个思路?」
站在那幅巨大的地图前面,人高马大的邰伟竟显得矮小了许多。王宪江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,投向那些弯曲的红线。
忽然,他俯身拉起被踹翻的椅子,一屁股坐了上去。
「行,你说吧。」
邰伟摸着后脑勺,一时竟无语。王宪江又火了:「摆什么谱啊,有话快说!」
「没有,没有。」邰伟的脸涨得通红,「这个案子跟咱们以往搞过的都不一样,除了搞清楚三个死者的身份,没有线索,没有现场感知人,我们甚至连作案地点都不知道,只知道尸体被扔进了下水道里。所以,过去的老办法可能不管用了。」
王宪江盯着他:「你继续说。」
「我昨天去了一趟J大,有个教犯罪心理学的老师,叫乔允平。」
「我知道这个人。」王宪江点点头,拿出一根香烟点燃,「他以前帮咱们做过犯罪心理分析。」是啊。这家伙真的有两下子。」邰伟的眼睛亮起来,「根据这个案子的情况,他提出一个新的方法,叫犯罪地理画像。」
「犯罪地理……」王宪江皱起眉头,「画像?」
「没错。据说是美国人搞的玩意。」邰伟略做思索,从衣袋里掏出记事本,「我现学现卖,跟您介绍一下啊。」
他走到地图前面:「师父,不管咱们搞什么案子,最后的目的都是找到嫌疑人,对吧?」
王宪江冷着脸:「废话。」
「咱们现在都明白一点,嫌疑人肯定就住在本市。」邰伟指指身后的地图,「也就是说,他就在这张地图的范围内。」
「说重点!」
「按照我的理解,这个犯罪地理画像的作用就是找人的。怎么说来着?」邰伟翻开记事本,「发现犯罪人的个人生活空间和行为规律,指向他最可能的定位点。」
「具体呢?」
「有几个基本前提,我先跟您说说。」邰伟拿着记事本,一板一眼地读起来,「首先,大多数犯罪人不会刻意地去选择作案地点,但是,这种看似随机的选择往往是和犯罪人对空间的感知分不开的。比方说,犯罪人会选择让他感到安全、能控制局势发展的地点。例如他居住和工作场所的附近区域以及之间往来的路线,或者自己比较熟悉的领域和场所。」
王宪江摸摸下巴:「有点道理。」
「您也觉得是吧?」邰伟大受鼓励,声音逐渐提高,「其次,如果是系列案件的话,最初的案件往往会发生在犯罪人的工作居住地点。而且,在犯罪初期,他肯定是慌乱的,没那么强的反侦查意识,会留下比较多的线索和物证。随着他继续作案,手法会越来越熟练,信心也会越来越强,他会敢于到相对陌生的地点去尝试犯罪。」
王宪江又点燃一根香烟:「去相对远的地方作案?」
「拓展犯罪区域范围。没错。」邰伟有些得意忘形,看到师父严肃的表情,急忙收敛,「一个叫坎特的美国犯罪心理学家提出了『圆周假设』。他把同一系列案件中相距最远的两个案发地点连成一条线,用这条线做直径,就可以画一个包括所有案发地点的圆圈。」
他故意停顿一下,卖了个关子。王宪江看着他不说话,邰伟只好讪讪地继续说下去:「犯罪人就住在这个圆圈里,而且很有可能就在靠近圆心的地方。」
王宪江扬起眉毛:「为什么?」
「犯罪人初次作案,不太可能会选在离家很近的地方,否则他暴露的风险很大。所以,犯罪人的居住地或者工作地到初次作案的地点之间的距离,就可以被视为最适度的距离。当他进行第二次犯罪的时候,初次作案地点已经不够安全,他就会……」
王宪江自言自语道:「他就会在保持适度距离的同时,选择其他方向。」
邰伟打了个响指:「距离相等,方向不同,这不就是一个圆圈吗?乔老师还提到了一个什么『缓冲区』……」
「你说这些有个屁用?」王宪江突然打断了他,「对咱们有帮助吗?」
邰伟一愣:「我……您刚才不也是……」
「这个犯罪地理画像的分析前提是掌握明确的犯罪地点。」王宪江毫不客气,「我们只知道抛尸地点是下水道。至于那王八蛋怎么和被害人接触上的,在哪里制伏了被害人,在哪里实施强奸,在哪里杀人——统统不知道啊。」
「您别急啊。」邰伟指指那张巨大的地图,「我这不是正在分析吗?」
王宪江瞪起眼睛:「分析?」
「是啊。」邰伟扳起手指头,「咱们现在大致掌握了三个被害人的生活和工作地点、日常作息习惯、失踪当日的出发地……比方说那个孙慧,惠民路、丰收大街、小南一路——她就是在这三条街路上出事的。」
「所以呢?」
「咱们可以通过对这些街路的实地勘验,分析出最有可能的作案地点啊。」
「你那叫分析吗?那叫猜!」
「不然呢?」邰伟摊开双手,「咱们还有更好的办法吗?」
王宪江思索片刻,搓搓脸,长叹一声。
「走吧。」他站起身来,「去这几个地方转转。」
邰伟立刻换上另一副表情:「师父,到时候还得靠您的丰富经验。」
王宪江依旧阴着脸:「滚蛋!」
距离市公安局最近的是惠民路。王宪江和邰伟商量了一下,决定先分析孙慧的失踪地点。
起点:市属机关第一幼儿园。终点:北关区小南一路22号4号楼。
王宪江坐在副驾驶座上,看着市属机关第一幼儿园的门前,又看看几十米开外的惠民路:「她平时是怎么回家的?」
「孙慧的同事说,她平时的交通工具是自行车,多数情况是独行。案发当天,她正常上下班。下午五点半左右,离开幼儿园。」邰伟指指前方的路口,「通常的路线是在这里左转,进入惠民路。」
「去看看。」王宪江指示道,「溜着边儿,慢点开。」
北京吉普缓缓驶入惠民路。邰伟驾车,王宪江始终盯着路边,视线一一扫过那些围墙、书报亭、水果摊、居民楼。偶尔,他会让邰伟停车,在地图上核实一条小胡同的走向,排除孙慧进入的可能性之后继续前行。
十几分钟后,吉普车开到了惠民路和丰收大街的交会处。这是本市的主干道之一,路面宽敞,行人和车辆都很多。
「师父,孙慧是在下班路上消失的。」邰伟把车停在路边,「时间大概在五点半到六点之间,晚高峰,这条路上正热闹着呢,不太可能是作案地点吧。」
「强掳是不太可能。」王宪江摸摸下巴,「如果是自愿跟对方走呢?」
「这有点说不通。」邰伟想了想,「我们之前分析过,那王八蛋应该是个低收入者,穿着打扮、谈吐应该都不怎么样——孙慧会毫无提防地跟他走吗?」
「不仅是她,另外两个被害人都存在这个问题。」王宪江仿佛在自言自语,「凶手是怎么跟被害人接触上的呢?」
邰伟不说话了,耐心地等着他做出下一步指示。思忖半晌,王宪江挥挥手:「先按强掳的思路来,找僻静处。」
邰伟应了一声,发动吉普车,沿着丰收大街快速通过,又转入小南一路。王宪江只扫了一眼,就意识到没有必要慢慢探查了——路边尽是高高的围墙,岔路只有两条,而不远处就是孙慧的家。
吉普车很快就抵达终点:北关区小南一路22号。这里是材料试验机厂家属区,亦是孙慧的父亲生前从厂里分配得来的住房。
家属区属于封闭型,设有院墙。离开小南一路后,仍需在一条土路上行进1.2公里后方可抵达左侧家属区小门。土路右侧,是一片用铁皮围挡暂时隔离开的空地。
王宪江指指那排蓝色铁皮围挡:「这是什么地方?」
邰伟看看地图:「原来是变压器厂,看样子被拆迁了,大概是要建商品房吧。」
王宪江想了想:「下车。」
两个人沿着蓝色铁皮围挡向前走了几十米,看到一片被扯开的铁皮,缺口刚好可以容纳一人通过。王宪江钻进去,看了看空地上残留的几堵矮墙和满地的荒草——残垣断壁间,几个拾荒者模样的人还在翻找着可以变卖的东西。
王宪江退出去,又看看左侧的围墙,转向邰伟。
邰伟知道他的意思,打开地图,仔细查看一番,向前方指了指:「材料试验机厂在西侧,家属区正门也在西侧。员工下班后,多数会从正门进入,这条路上应该很少有人走。王宪江点点头:所以,这里比较符合作案条件。邰伟苦笑一下:孙慧离家的直线距离都不到五百米。他掏出红色签字笔,用嘴咬下笔帽,在地图上画下一个红圈。
第11章 不速之客
每根蜡烛燃尽的时候,他都会一直盯着看。
看着那修长、摇曳的火苗渐渐地变得矮小、微弱,仿佛一个风华正茂的女人,在岁月的摧残中弯曲、松弛、干瘪下去。
然而,在熄灭的前一刻,它似乎总会聚起全部的能量,尽情燃烧一次。爆出最后的强光之后,它会坍缩如豆、如米、如针,直至慢慢消失。
黑暗降临前的噼啪声,仿佛是它在嘶叫。
每每到了这个时候,他都会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他常常想,这种事情一定存在着某种意义。在地上,光的逝去意味着白天和黑夜的交替。在地下,则代表他与这里融为一体。他并不喜欢下水道。选择这里,是因为别无选择。还有光的时候,他可以做地下的主宰。蜡烛一旦燃尽,他就是一块砖、一段井壁、一摊污水——甚至不能与老鼠以及各种爬虫相提并论。
因此,他不能责怪那个小姑娘浪费了那么多蜡烛。
这几天来,除了去搞药和食物之外,他始终坐在「房间」里,静静地看着她。有很多时候,他觉得她会像蜡烛一样,慢慢地耗去最后一丝生命。当她躁动不安地扭动着身体,呻吟、哭泣的时候,他的脑海中就会出现那最后的强光。
然而,那跳动的火苗还在。微弱,却不屈不挠。如针、如米,再如豆。
他想,她小小的身体里,一定有一根长长的棉芯吧。
不管怎样,她还是在一点点好起来。虽然大多数时间内她都在昏睡,但体温已经不再高得吓人,而且清醒的时间也在变长。特别是喂她吃东西的时候,主动咀嚼和吞咽的次数多了起来。她的食欲正在恢复,常常把牛奶盒吸得咯吱作响还不肯罢休。
偶尔,她也会睁开眼睛看着他。尽管那目光往往是警惕、不安的,然而,她不再抗拒他。即使是用酒精擦拭伤口的时候,她也尽量保持一动不动。这让他想起曾经养过的一只猫。他为它断掉的后腿包扎的时候,那只猫也是这个样子。
在他常常混乱不堪的脑子里,那只黄白黑相间的猫是为数不多的记忆之一。当时它趴在马路中间,竭力向路边爬行,对每个试图靠近的人挥起爪子,发出哈气声。他不怕。他不知道其他人在怕什么。因此,他轻轻松松地揪住那只猫后脖颈上的皮,把它拎到了围墙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