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一团泥土砸下来。

  好吧,好吧。下水道里总会有别的出口。

  我退下铁梯,转身向管道里走去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。我要回家。

  亲爱的日记,我恐怕不能写下去了,因为这根蜡烛就要燃尽了。很快,这里就要陷入一片黑暗了。伸手不见五指的那种黑暗。而且,有件事我得搞清楚。

  下水道里,为什么会有蜡烛?

  姜玉淑填好最后一个数字,啪的一声合上硬皮账簿,起身走向财务办公室。

  「没核对。你帮我瞧瞧。」

  说罢,姜玉淑去摘衣架上的外套,臂弯里已经挂上挎包。

  出纳小韩接过账簿:「有急事啊?」

  姜玉淑穿上外套:「接孩子去。」

  小韩瞪大眼睛:「庭庭都高中生了,还用接?」

  姜玉淑没回话,旋风般跑出了办公室。

  前夫突然造访之后,姜玉淑有了一种危机感。特别是女儿莫名其妙地说了「如果我忽然消失」之类的话,一大一小两个女人的平静生活似乎被打破了。她要做的事情,就是确保女儿除了上学之外,时时刻刻都在自己的眼前。

  仿佛某种不知名的力量,会夺走自己的女儿。

  下了公交车,姜玉淑就知道自己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。孙伟明那辆黑色捷达车就停在校门口,在等候的家长中分外显眼。前夫倚在车头,抱着肩膀,吸着烟,脸上还是那副令人讨厌的自得模样。

  姜玉淑的心里咯噔一下。离婚之后,孙伟明从未接过庭庭放学。此番突然出现,这狗东西肯定没安什么好心。

  远远地,她听见校园里打响了下课铃。姜玉淑急了,三步并作两步向校门口疾行。一不留神,她被马路边的石头绊了一下,整个人顿时失去了平衡,侧身摔倒在路边,挎包也脱手飞了出去。

  姜玉淑狼狈不堪地爬起来,一边拍打着身上的尘土,一边四下踅摸着自己的挎包。这时,一只手把挎包递到她面前。姜玉淑急忙接过来,抬头说了句:「谢谢。」

  话一出口,她忽然意识到面前的这个老人看起来很眼熟。来不及多想,她绕过老人,快步向校门口走去。

  放学的孩子们已经陆陆续续走出来。姜玉淑刻意躲开孙伟明,挤到校门口,伸长脖子向校园内张望着。

  一贯慢吞吞的姜庭果真又是拖到最后一批才出来。她扶着书包带,低着头,仍是满腹心事的样子。姜玉淑不敢大声招呼,只是小幅度地冲她挥着手。姜庭快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才看到妈妈,脸上换了笑模样,快步跑过来。

  「怎么又来接我呀?」她抱住姜玉淑的胳膊,把脑袋倚在妈妈的肩膀上,「要带我吃好吃的?」

  姜玉淑却没心思和她逗着玩,拽起她就走:「回家。」

  姜庭见她脸色不好,一时间有些莫名其妙,又不敢多问,只能跟着她一溜小跑。刚穿过马路,就听见背后传来孙伟明的声音。

  「庭庭!」

  姜庭下意识地回头,看见爸爸正快步走过来。她心下纳闷,正要和他打招呼,就感到妈妈的手越发用力,几乎是拖着她向前走。

  孙伟明几步赶上她们,满脸讪笑:「你们娘俩这是急着去哪儿啊?」

  姜玉淑没有回头,固执地目视前方,一只手死死地拽着女儿。

  姜庭更加疑惑。她看看爸爸,又看看妈妈,讷讷地回答道:「我们……我们回家啊。」

  「还没吃饭吧?」

  「没有。」

  「走。」孙伟明伸手去拿姜庭的书包,「爸带你俩下馆子去。」

  姜玉淑突然爆发了。她转过身,当胸推开孙伟明:「没人跟你下馆子!」

  说罢,她又拽起姜庭:「走,回家。」

  孙伟明也急了,上前一步挡在她们身前:「姜玉淑你讲不讲道理?咱们俩虽然离婚了,我还是姜庭的爸爸吧?」

  姜玉淑阴着脸:「滚,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。」

  「我一个当爸爸的,和女儿吃顿饭,这天经地义吧?」孙伟明瞪起眼睛,「你当女儿是你的私有财产呢?」

  「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安的什么心!」

  「我安的什么心?你说说看,说啊!」

  父母当街吵起来。姜庭夹在他们中间,既疑惑又尴尬。这时,一位老人慢慢走过来,站在他们身边,不动了。

  孙伟明还在大声嚷嚷,身边突然冒出一个一言不发的旁观者,注意力不得不被分散过去,既尴尬又气恼。

  「你有事吗?」孙伟明冲他挥挥手,「没事别看热闹。」

  「我没事。」老人慢条斯理地抽着烟,「你干吗呢?」

  「这跟你有关系吗?」孙伟明一下子火了,「我认识你吗?」

  「跟我没关系啊。」老人用夹着烟的手指指姜玉淑母女俩,「跟她们关系好像也不大——人家明显不想搭理你。」

  「这是我女儿,这是我……」孙伟明指着姜玉淑,结巴了两句,最后不耐烦地挥挥手,「你赶紧走,这是我家的事!」

  「是不是你家的事,我不清楚。但是警察肯定能搞清楚。」老人依旧一脸平静,「要不咱报个警吧。」

  「报呗。」孙伟明被彻底激怒了,「我怕你啊。」

  一直沉默的姜玉淑突然开口了:「孙伟明,你那乌纱帽戴得稳当了,是吧?」

  孙伟明愣住了,怔怔地看了姜玉淑几秒钟,泄了气。

  「行,你俩先回家吧。」他把脸扭向另一侧,「庭庭,爸爸改天再来看你。」

  说罢,不等女儿回答,孙伟明就大步离开。

  姜玉淑看看他的背影,把视线投向那个前来搅局的老人。她已经认出他是刚刚帮忙捡起挎包的那个人,而且,之所以会觉得他眼熟,是因为前几天在校门口见过他。

  三番两次相遇,姜玉淑并不觉得这是缘分使然,更多的,是油然而生的警惕。因此,当她察觉到老人要开口发问的时候,抢先开了口:「谢谢您。不过,这的确是我的家事。」

  「我知道。」老人笑了笑,指指姜庭,「我想问小姑娘点事,可以吗?」

  姜玉淑很惊讶,下意识地看向姜庭。女儿同样莫名其妙:「您想问什么?」

  「你是高几的学生?」

  「高二。」

  「哦。」老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,「你们年级有几个班?」

  「五个班。」

  「你认识的同学里,」老人似乎在斟酌着词句,「在最近几天,有没有……转学、退学或者不明原因就……就消失了的?」

  姜庭愣了几秒钟,摇摇头:「没有。我不知道。」

  姜玉淑看向女儿,感到她抓住自己的手骤然收紧了。

  姜庭向老人微鞠一躬,拉着妈妈转身离开。

  「妈,我们回家吧。」

  本市的雨水管网共有27公里,支线复杂,逐条进入搜索难度极大。市公安局拟联合城建局和城管局联合排查,目前尚未得到两个单位的回应。

  「完蛋。」胡副局长搓搓脸,「不用等他们了。这帮孙子不会帮咱们的。」

  「问题是,咱们不进管网,搞不清楚还有没有被害人,」熬了几天,王宪江的脸颊已经塌陷下去,「没法收集更多的线索。」

  「现成的三个死人还不够你摆弄的?」胡副局长瞪起眼睛,「再说,大水这么一冲,啥痕迹都没了,下管网还有个屁用!」

  王宪江垂下眼睛,不说话了。

  「话说回来。你们下了一次管网,什么都没发现?」

  王宪江摇头。邰伟点头。胡副局长看得糊涂,更加恼怒:「什么意思?」

  邰伟小心翼翼地看看王宪江,说道:「也不能说一点发现都没有……」

  王宪江长叹一声:「又来了,我都跟你说过了。」

  胡副局长皱起眉头:「别卖关子,你发现什么了?」

  「一个校徽。」邰伟更加胆怯,「四中的……」

  胡副局长愣了一下:「你怀疑什么?有个学生掉下水道里了?」

  邰伟结结巴巴:「我觉得……」

  「你觉得个屁!」胡副局长火了,「谁家孩子失踪了不马上报案?你查过接警记录吗?」

  「查过。」邰伟的声音越发低下去,「没有……」

  「所以你们就拿个破校徽来糊弄我?」胡副局长一拍桌子,「老王,你这徒弟是脑子有问题吗?不能干就赶紧换人!」

  「我批评他。」王宪江急忙举起手打圆场,「他太年轻,没经验。」

  胡副局长哼了一声,起身走出会议室。

  长条桌旁只剩下王宪江和邰伟。王宪江抱着肩膀,窝着脖子,盯着桌面一动不动。邰伟战战兢兢地看着他:「师父,我……」

  「你说,将来会不会有这种技术?」王宪江没有责怪他的意思,看上去若有所思,「全市都他妈安上摄像头,谁都逃不过咱们的眼睛。」

  邰伟一愣:「会吧。」

  回到办公室,邰伟一眼就看到顾浩坐在他的办公桌旁,心下很是惊讶。

  「顾爹,你怎么来了?」

  他扔下手里的文件夹,忙着拿烟泡茶。顾浩抬手阻止了他:「你别忙活了,我找你有事。」

  邰伟坐下来:「什么事?」

  顾浩倒不着急:「你最近忙不忙?」

  「怎么说呢?」邰伟苦笑一下,「说忙,挺忙的;要说不忙,也没什么可干的。」

  他说的是实话。三条人命的案子摆在案头,不采取行动没有可能。可是从目前警方掌握的线索来看,确实不知道该从何入手。

  顾浩皱起眉头:「这叫什么话?」

  「没事。」邰伟拍拍他的膝盖,挤出一个笑容,「你说吧,顾爹。」

  「你能不能帮我……」顾浩欲言又止,「去找一个孩子?」

  「孩子?」邰伟更加莫名其妙,「多大的孩子?」

  「十六七岁吧,女孩。」顾浩想了想,「现在应该在读高二。」

  邰伟琢磨了一下,嘴角露出一丝坏笑:「顾爹啊顾爹,看来您老也没闲着啊。」

  顾浩先是一愣,随即就踢了他一脚:「小兔崽子,你胡说什么呢?」

  邰伟依旧嬉皮笑脸:「是不是您老的私生女啊?」

  顾浩抄起桌面上的文件夹:「再说我就揍你啊。」

  「行行行,我不问了。」邰伟掏出记事本和圆珠笔,「叫什么名字啊?」

  「不知道。」顾浩犹豫了一下,「应该叫苏琳或者叫苏什么琳。」

  邰伟抬起头看看他:「名字都搞不清楚?」

  顾浩叹了口气:「她是我的邻居。她爸姓苏,平时叫那女孩琳琳——我猜的。」

  邰伟更加吃惊:「非亲非故的,这是什么情况?」随即他又开始挤眉弄眼,「邻居啊……嘿嘿嘿。」

  顾浩既恼火又无奈,把自己和女孩的渊源简单介绍了一遍,免得这兔崽子又生出什么龌龊的联想。

  「八竿子打不着的小姑娘嘛,干吗这么大费周章啊?」邰伟撇撇嘴,「再说人家把孩子送到外地参加高考也合情合理啊。」

  没那么简单。

  女孩无缘无故失踪。一直待在家里的弟弟去上学了。苏家人遮遮掩掩的态度。

  而且,他可以肯定在学校门口遇到的那个女高中生没说实话。

  「你可以认为我这个退休老头是吃饱了撑的。」顾浩垂下眼皮,「一句话,你帮还是不帮?」

  「帮。」邰伟看老头拉下脸来,急忙答应道,「你想让我怎么帮你?」

  「要是那孩子转学的话,母校应该出个手续什么的。」顾浩顿了一下,「随便你想个什么理由吧,去学校帮我调查调查,看看是否确有此事。」

  邰伟看着他:「然后呢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