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定是自己多心了。说不定就是个粗心的孩子把文具盒丢了。看了一天账本,眼花了……
姜玉淑站起身来,拿起那个用报纸包裹好的盒子,塞进了写字台的抽屉里。
姜庭今天又晚归了半个小时。一进门,姜玉淑就发现她脸色不好。问了几句,姜庭才闷闷地回答说在体育课上跑了一千米,有点累。放下书包,她就躲进房间里,晚饭时才出来。
在饭桌上,姜庭依旧不怎么说话,只是闷头扒饭。姜玉淑想和她聊聊今天在学校过得怎么样,女儿却只是以「嗯」「啊」「还行吧」来应付自己。姜玉淑也没了兴致,在心里默默算了算,姜庭应该还没到生理期,这突如其来的坏情绪真是莫名其妙。两个人沉默着吃完饭,正在收拾碗筷的时候,孙伟明来了。
孙伟明从不在这个时间来拜访,更不会不提前打招呼就来。姜玉淑心下奇怪,还是招呼他坐下,让姜庭泡杯茶拿过来。
父女二人坐在餐桌旁,不咸不淡地扯些闲话。姜庭依旧情绪不高,垂着眼皮,孙伟明问什么就简短作答。他不开口,姜庭也不说话。姜玉淑把碗筷洗净,就躲到客厅里看电视。十几分钟后,餐桌前就沉默了。随即,姜庭低着头走向自己的卧室,路过客厅的时候,说了句「妈我去写作业了」,就关上门,不再出来了。
孙伟明一个人坐在餐桌前。姜玉淑想了想,起身走过去,给他面前空了一半的茶杯续满水。
孙伟明问道:「庭庭今天是怎么了?」
「不知道。我问了,她就说累着了。」姜玉淑放下暖水瓶,「晚上我再问问吧。」
「哦。」孙伟明似乎也无意纠缠这个问题,「你最近怎么样?」
「挺好。」
「工作忙吗?」
「还可以。」
「身体也不错吧?」
「嗯,不错。」
姜玉淑抬头看看自己的前夫,后者正用一种僵硬的姿势和表情跟自己对话,就像他横放在桌面上的手臂一样不自然。她实在不想让如此尴尬的交谈再继续下去,就开口说道:「庭庭没事的,青春期,情绪波动很正常。」姜玉淑站起来,「你别担心。」
孙伟明坐着没动,脸上的笑容更加促狭:「这么多年了,你的个人问题……没再考虑考虑?」
姜玉淑惊讶地扬起眉毛。离婚几年,孙伟明从未关心过这件事,怎么突然打听起自己是否另结新欢了?
「有同事给介绍过,条件还不错。」姜玉淑不知道孙伟明的意图何在,为了维护自尊,言辞颇为含混,「慢慢处着看吧。」
「嗯,年龄也不小了,日子还得过。」孙伟明也没追问,「再说,你一个人带着庭庭也怪不容易的。」
「没事,再不容易也这么过来了。」姜玉淑笑笑,「感谢关心。」
「人不错就嫁了吧。」孙伟明倒是颇为积极,「咱俩这一页算是翻过去了,大家都得好好生活,没准再要个孩子呢。」
「我都多大岁数了……」姜玉淑突然觉得不对,「你今天来,是不是有事啊?」
孙伟明笑得颇为勉强:「嗯,是有个事想跟你商量商量。」
「你说。」姜玉淑直起身子,双手抱在胸前。
「你也知道,我这几年吧,干得还算不错。」孙伟明凑过来,「单位也挺认可我的能力,打算调我去北京总厂。」
「这是好事啊。」姜玉淑看着孙伟明,心中的警惕不减,「先恭喜你一下。」
「嗯嗯,谢谢。」孙伟明点头,「我这一走,可能就要在北京安家落户了。」
「哦。」姜玉淑等着孙伟明说下去,心想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?难不成你就是来显摆显摆?
「北京嘛,你知道,教育资源什么的比较丰富。」孙伟明低下头,手指在桌面上滑动着,「庭庭这不都高二了吗,我想……」
「你想什么?」姜玉淑的脸色白了,「把庭庭从我身边抢走?」
「这怎么是抢呢?」孙伟明辩解道,「我这不也是为孩子着想吗?」
「不用你想。」姜玉淑又站起身来,「这孩子现在姓姜。你走吧。」
「玉淑,你想想,那可是北京户口。高考录取线你知道比咱们省低多少吗?」孙伟明收敛了笑容,「比方说,考清华,北京孩子只要……」
「庭庭期中考试多少分你知道吗?在班里排多少名你知道吗?」姜玉淑伸手去拽他,「你走吧,我们不要你的北京户口。」
「你讲讲道理行不行?」孙伟明也急了,「要不这样,咱们让庭庭自己决定。」
「我是她妈,我替她决定。」姜玉淑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,径自把孙伟明拖到了门口,「你走吧。谁也别想把庭庭从我身边带走。」
「玉淑你再想想。」孙伟明手扶着门框,语气也缓和下来,「我再联系你。」
姜玉淑打开门锁,一指门外:「滚!」
赶走了前夫,姜玉淑突然觉得浑身发软。她背靠在门上,大口喘息着。委屈、愤怒、恐惧齐齐袭上心头,她很快就滑坐在地上,额头抵住膝盖,小声地抽泣起来。
哭了一会儿,姜玉淑隐约听到女儿卧室的门开了。她急忙爬起来,坐到餐桌旁,扭过身子,背对着卧室的方向。几秒钟后,她感觉到一双手落在自己的肩膀上。
「妈,你怎么了?」
姜庭的气息吹在姜玉淑的耳边,暖暖的,痒痒的。这让她又有了想哭的冲动。姜玉淑勉强压住涌上喉头的哽咽,拍了拍女儿的手,哑着嗓子说道:「没事,和你爸聊了会儿,不太愉快。」
「真烦人,以后别让他来了。」
「胡说,那是你爸。」
「我不管,欺负我妈就不行。」说话间,姜庭的双手环绕住姜玉淑的脖子,脸颊也贴住她的,轻轻摩挲着。
姜玉淑抬起一只手,摸在女儿的头上。浓密的长发在指尖摩擦,细微的麻痒感从肢体末端渐渐传遍全身。姜玉淑的手慢慢用力,最后紧紧地搂住女儿,仿佛在下一秒钟,就会失去她。
晚上十一点左右,母女俩先后就寝。姜庭的情绪稍稍好了一些,但仍比平时显得消沉。跟姜玉淑简单道过晚安之后,她就去睡觉了。姜玉淑准备了明天早饭要用的食材,独自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,也回到自己的卧室。
上了床,她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。她很了解孙伟明的性格,今天虽然悻悻而去,但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。用不了几天,他还会找上门来,想方设法地实现自己的目的。
想到这些,姜玉淑又感到胸闷气短。孙伟明当初抛妻弃女,另组家庭。有了儿子之后,对女儿更是日渐冷淡。现在母女俩日子过得稍稍平静了一些,他又要来兴风作浪,想带走被姜玉淑视为生命的姜庭——这也太欺负人了吧!
不管孙伟明是出于什么动机,想把姜庭从我身边夺走都是白日做梦。姜玉淑愤愤地想,他把一个家从三口人变成两口人,又要把我变成孤零零一个人,他凭什么一再地毁掉我的生活?
她不能失去姜庭。这是姜玉淑想都不曾想过的事情。这不仅仅是习惯的问题,也是她全部的希望所在,是她破碎的人生中唯一可以指望的黏合剂,是她可以用来抵抗对未来恐惧的最后理由。然而,她越是这么想,另一个小小的声音就越在她心里被逐渐放大。
我是不是太自私了?庭庭是一个孩子,不是我的私有财产。
不!不会!
姜玉淑用力摇摇头,仿佛要竭力把那个声音赶走。
我是她妈妈,她还未成年,我有权利为她做决定!更何况,庭庭更愿意和我生活在一起!
她再也躺不住了,翻身下床,直奔女儿的卧室而去。
此时此刻,姜玉淑迫切地想见到自己的女儿,她甚至不惜叫醒姜庭,要女儿亲口证实这一点。
然而,当她推开门的一瞬间,姜玉淑愣住了。
姜庭的床上空无一人。
第4章 两只煎蛋
马东辰把手提袋换到左手,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那扇暗灰色的铁门。很快,室内有了动静,一个鼻音很重的女人问道:「谁啊?」
几乎是同时,铁门被打开,半张浮肿的脸出现在缝隙中。马东辰挤出笑脸凑过去:「大姐,我……」
女人的五官迅速扭曲起来,愤怒和悲伤的神情一起涌上她的脸。
「你滚!我不想看见你!」
说罢,女人就要关门。马东辰急忙用肩膀抵住铁门,哀求道:「大姐,别这样,咱们聊聊……」
「有什么好聊的!」女人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,「你把我女儿找回来再说!」
「大姐,你冷静点,咱们有事好商量……」马东辰把一只脚塞进铁门和门框之间,「都是为了孩子……」
「我不管!」女人还在叫嚷,却被一只手扳住了肩膀,拽到一旁。一个面色阴沉的男人出现在她身后,上下打量着马东辰。
「你喊什么?先让人家进来。」
女人虽然很不情愿,还是侧身让开了。马东辰松了口气,向女人点点头,挤进门去。
男人依旧盯着马东辰,视线在他手里的袋子上停留片刻。随后,他就转过身,自顾自地走进屋去。
这是一套两室双阳的房子,室内光线昏暗,物品摆放颇为凌乱,本就不大的空间显得更加逼仄。男人走到一个做工粗劣的自制沙发前,一屁股坐下,从面前的小木桌上拿起香烟来抽。女人斜靠在角落的洗衣机上,抱着肩膀,一言不发。
没有人招呼马东辰。这让拎着手提袋站在原地的他颇为尴尬。马东辰想了想,把手提袋放在男人的脚边,自己拉过一把塑料椅子坐下,掏出手帕擦着满头满脑的汗。
男人吸了半支烟,瞥了马东辰一眼:「我女儿有消息了吗?」
「老苏,是这样,」马东辰弯下腰,把椅子拽到沙发旁边,「这两天,我动用了所有能找到的关系,联系了所有能联系的人……」
男人打断他:「找到没有?」
马东辰没说话,只是低下头,反复擦着脖子。
「那就啥也别说了。」男人摁熄烟头,站起身来,对女人说道,「走吧,上派出所。」
「别啊,老苏,你听我说……」马东辰急了,拽住男人的胳膊,「我这不是来找你商量一下吗?」
「这他妈还有什么好商量的?」男人甩开马东辰的手,「老宋家来人劝我,让我再等一天。行,我等了。老赵家又来人,还让我等一天。行,我又等了。现在你跟我商量什么?还让我等?我他妈能等得起吗?」
「我不是让你等,是找你研究个解决方案嘛。」
「怎么解决?」男人的眼睛鼓起来,「这都快三天了,我女儿生不见人死不见尸。你把苏琳给我找回来,一切好商量。要是找不回来,我只能报官了。」
「苏大哥,咱也别只往坏处想。」马东辰咽了口唾沫,「我承认,我女儿是打了苏琳。但是她也未必就出事了,没准这孩子出去散散心也说不定……」
「你他妈放屁!」一直沉默不语的女人突然爆发了,「我女儿最听话,放学就回家,怎么可能跑出去散心!」
「也可能是不敢回家啊。」马东辰慌忙辩解道,「衣服破了,书包丢了——这也有可能啊。」
「得了,你别在这儿胡说八道了。」男人不耐烦地挥挥手,「我就知道你女儿打了苏琳,然后这孩子就找不着了。一个大活人,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。你不给我说法,我就得找个说法。」
说罢,他就招呼女人:「走,穿衣服,上派出所。」
「苏大哥,苏大哥,你先冷静冷静。」马东辰上前按住他,「咱都是为人父母,都是为了孩子,你听我说完行不行?」
「你他妈还知道我们是爹妈啊?」男人吼起来,「养了她十七年,被你们整没了,我他妈怎么冷静?」
「现在谁也不能肯定是我们家孩子把你女儿弄没了啊!」
「你还不承认?行。」男人推开马东辰,「老宋家都承认了——让那丫头跟我一起去派出所。」
「我不是这个意思……」
突然,另一扇紧闭的门里传来声响,似乎是床铺摇动和穿鞋的声音。马东辰一愣,盯着那扇门看了几秒钟,表情骤然紧张起来。
「老苏,屋里是谁?」马东辰转过身,「苏琳回来了?」
「你他妈胡说什么呢?」
马东辰没理他,大步向那个房间走去。女人起身想拦住他,却来不及了,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拽开了房门。
一个小房间出现在马东辰面前。室内只有一张床和一张书桌。一个睡眼惺忪的小男孩坐在床边,正往脚上套着足球鞋。
马东辰愣住了。女人抢先一步关上房门。
「你们家有俩孩子啊。」马东辰讷讷地说道,「苏琳的弟弟?」
「不是。」女人的表情颇不自然,「我妹妹家的孩子,过来住几天。」
一时间,大家都陷入了沉默。女人抱着肩膀站在门前,似乎害怕马东辰再闯进去。男人则重新坐回到沙发上,又拿起烟盒。不过,烟已经抽光了。他懊恼地把烟盒捏扁,随手扔在地上。
马东辰见状,从衣袋里掏出一盒中华香烟,递过去。
男人看看烟盒上的商标,犹豫了一下,还是接了过来。刚把烟衔在嘴上,马东辰就麻利地帮他点燃。男人深吸一口烟,又看看脚下的手提袋,把烟盒抛了回来。
「你留着抽。」马东辰又把烟盒推回到他面前。
「你少来这套。」男人吐出一个烟圈,「必须得有个说法。」
「苏大哥,我也有孩子。换作是我,也得把这件事弄个明明白白。」马东辰坐下,解开衬衫的领扣,「你要报官,我没意见。不过现在中午了,人家派出所也得午休是不是?现在去了也没用啊。」
男人抬头看看小木桌上的铁皮闹钟:「我下午就去。」
「行。」马东辰挽起袖子,「事要办,饭咱也得吃。要不,咱哥俩整一口?」
说着话,马东辰从男人脚下的手提袋里拎出两瓶五粮液酒,又拿出四条软包中华烟。男人看见酒,眼睛亮了一下。随即,他就移开目光,语气却缓和了许多。
「不喝了。哪有心情喝酒。再说,家里啥也没有。」
「这好办。」马东辰自顾自地拧开酒瓶,转身对女人说,「嫂子,随便做点啥,拍黄瓜、花生米都行。」
女人瞪了他一眼,扭过头去。
「不喝不喝!」男人突然烦躁起来,「你当我没喝过酒啊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