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浩嘴里应着,眼睛盯着那些飞驰的车轮和忙碌的身影,心说我自在个屁,老子闲得都快长毛了。

  上班早高峰过后,小区里又沉寂下来,甬路上变得冷冷清清。偶尔有几个人经过,也是带着孩子的老头老太们,个个安静又笨拙。顾浩叹了口气,不情愿地承认自己也是其中一分子,并且早晚会变成这个样子。

  他点燃一支烟,拿起还没看完的报纸,耐心地读下去。

  国家领导人出访欧洲。AC米兰继续领跑意甲积分榜。本市工会组织老年秧歌队参加文艺会演。昨夜暴雨导致文化广场东侧草坪出现较深积水,提醒广大市民注意安全。

  顾浩的眼皮越来越沉。报纸上的铅字也变成了模模糊糊的小黑点。他打了个哈欠,喝了口茶水,又点了一根烟。

  昨晚没有睡好,因为他又梦到邰志亮了。

  在梦中,两个人还是在部队时的样子,二十几岁,意气风发。他们好像在参加什么联欢会,男男女女足有几十号人。邰志亮和他各带着一个姑娘跳舞。邰志亮和舞伴旋转、跳跃,动作娴熟,配合默契。顾浩始终看着他们,心中暗自好笑。找个机会,他凑到邰志亮身边喊道:「猴子,小心回去杜倩拧你耳朵!」邰志亮倒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,还朝顾浩怀里的舞伴努努嘴。顾浩莫名其妙地低头一看,正被自己的手臂环绕,跳得脸颊绯红的姑娘正是杜倩。顾浩大窘,急忙松开了杜倩的手。

  就在这一瞬间,舞厅变成了战火纷飞的山峰。正在起舞的年轻男女们也变成了张牙舞爪的外军。顾浩急忙提醒杜倩找地方隐蔽起来,却发现她早就不知去向。顾浩见自己两手空空,心下大骇,抬眼看见邰志亮正端着冲锋枪对外军扫射,赶紧匍匐到他身边,抬手去抽他腰间的手枪。刚打开保险,顾浩就看到一颗冒着白烟的手榴弹飞了过来。他来不及多想,大喊了一声「卧倒」就推开了邰志亮……

  1962年的手榴弹没有爆炸,1994年的顾浩在自家的床上睁开了眼睛。大汗淋漓、呼吸急促,他足足躺了十几分钟才勉强爬起来。喝了口凉白开,定定神,狂跳的心脏这才稍稍平复一些。

  该去看看这老小子了吧。顾浩坐在床边,点燃一支烟衔在嘴里,又点燃另一支放在窗台上,看着淡蓝色的烟雾慢慢地融入到如织的雨幕中。

  太阳越升越高,地面上的雨水隐隐生出蒸汽来。顾浩的脸上开始发热,额角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。这让他的倦意越发深重。顾浩卷起报纸,揣好香烟和打火机,端起喝了一半的茶水,准备回去睡个回笼觉。

  刚走出几步,他就听到身后传来北京吉普特有的轰鸣声。不用回头,顾浩就知道邰伟又来了。

  「老顾老顾!」

  顾浩没搭理他,慢悠悠地向居民楼方向走。

  「顾大爷!顾大爷……顾爹!」

  顾浩缓缓转身,看着邰伟把吉普车歪歪扭扭地停在路边。

  「叫谁老顾呢?」

  「顾爹!行了吧?」邰伟满脸是汗,拉开车门跳了下来。他绕到车后,打开后备厢,拽出一袋大米和一桶豆油。

  「你这老头还挺小心眼。」邰伟把大米扛在肩上,拎起油桶,「怎么不在外面多坐会儿,吃饭了吗?」

  「你又来干什么?」顾浩板着脸,「上个月不是刚来过吗?」

  「我妈让我来给你送东西。」邰伟嬉皮笑脸,「关爱一下退休老同志。」

  「多余!」顾浩瞪了他一眼,伸手去接油桶。

  「不用不用。」邰伟一侧身,从顾浩旁边挤过去,「家里有凉白开吧?我渴死了。」

  顾浩看着他大步流星地向居民楼走去,五十斤大米压在肩上,步伐丝毫不乱。从背后看,他的身形还真有几分像邰志亮。看来公安队伍还是挺锻炼人的。顾浩想起小时候的邰伟活像个豆芽菜的样子,不由得笑了笑。

  开门,进屋。邰伟放好大米和豆油,就开始在室内乱窜,找毛巾,拿香皂,先痛痛快快地洗了一把脸,然后给自己倒了一大杯凉白开,咕嘟咕嘟喝了个精光。

  心满意足地打了个水嗝,邰伟一屁股坐在床上,顺手拿起一本杂志在身前扇着。

  「这什么破天啊,下了一晚上雨也没见凉快。」邰伟环视室内,「你热不热,回头我给你弄台电风扇?」

  「不用。」顾浩垂着眼皮,拉过一把椅子坐下,「你妈怎么样?」

  「挺好。」邰伟向床头靠靠,选了个舒服的姿势,「真要是惦记她,你就去看看她呗,总问我。」

  「嗯,等我有时间。」

  「一个退休老头儿,你现在有什么事儿啊?」邰伟撇撇嘴,「年轻的时候那么霸道,老了倒胆子小了。」

  「你知道个屁。」顾浩伸手去拿烟。邰伟见状,急忙从衣袋里掏出香烟:「抽我的。」

  顾浩抬起眼睛盯着他:「谁让你学抽烟的?」

  「我们局里都抽烟啊。」邰伟熟练地抖出一根烟递给顾浩,「中华,您老尝尝。」

  「滚蛋!」顾浩抬手挡开,「你才多大就抽烟?」

  「我都二十四了,顾爹!」邰伟也不恼火,自顾自点燃香烟,深深地吸了一口,「这要是搁你们那个年代,孩子都有了。」

  顾浩被气乐了:「你妈给你张罗对象没有?」

  「没有,我不急。」

  「早点结婚也好。有个人拴着你,省得你一天像个猴子似的上蹿下跳。」

  「你还好意思教训我?」邰伟也笑,「我爸三十二结婚,三十六才有的我。你呢,都这岁数了还是老光棍。」

  「你少没大没小的!」

  「不过,话说回来。」邰伟挤挤眼睛,「顾爹,我爸都没了好几年了。你们年轻时候的事儿我也知道。怎么样,考虑考虑我妈?我是不介意把『顾爹』的顾字儿去了。」

  「你他妈胡扯什么?」顾浩勃然大怒,「再说你就给我滚出去!」

  「你看,说着说着还急了。」邰伟有些悻然,嘴里嘀咕着,「俩人明明就互相惦记着,有啥抹不开面子的……」

  顾浩没说话,起身去拿墙角的扫帚。邰伟一看老头真怒了,急忙跳起来拉住他,嘴里赔着不是。

  「我错了顾爹,您老消消火。」

  顾浩扔下扫帚,余怒未消:「你个兔崽子,对得起你爸吗?有空去看看他!」

  他喘了几口粗气,声音骤然低了下来:「我昨晚梦到你爸了。」

  邰伟一怔:「好。」

  一时间,室内的气氛有些沉闷。顾浩低头坐在椅子上,邰伟垂着手站在他旁边,彼此一言不发。良久,顾浩的气息平稳了许多。他看看一脸尴尬的邰伟,依稀能从他的面容中捕捉到邰志亮的模样。

  邰伟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顾浩的脸色:「顾爹,你不生气了吧?」

  「滚蛋。」

  「那,那我走了啊?」邰伟试探着说道,「我回局里还有事。哦,对了……」

  他从衣袋里掏出记事本,翻到空白处,唰唰写上一行字,撕下来递给顾浩。

  「我们局里新发了传呼机。」他掀起外套,露出腰间别着的黑色小玩意,「有事就呼我啊。127呼2031736——我给你写纸上了。」

  「呼你?烀你个猪头还差不多。」顾浩扫了一眼,站起身来,「先别走。中午了,我给你弄点吃的,面条行不行?」

  「不吃了。」邰伟连连摆手,「我真有事。」

  「不管多大的事儿都得吃饭。」顾浩指指自己的床,「你给我老老实实坐好。」

  「真是大事。」邰伟已经抬脚向门口走去,「耽误不起。」

  「怎么了?」顾浩见他确实无心留下吃饭,心里也是一紧,「有案子?」

  「嗯。」邰伟拉开门,转过身,脸上是少有的严肃表情,「昨夜一场暴雨,卫红渠里冲出死人了。」

  他看看脸色骤然凝重的顾浩,又补充了一句:「女尸,三具。」

  马东辰刚把钥匙插进锁孔,就听到客厅里传来马娜的笑声。一股怒火瞬间就涌上心头,他拧开门锁,猛地一把拉开房门。沉重的铁门撞到走廊的墙壁上,又反弹回来,发出巨大的声响。几乎是同时,他看到马娜从沙发上一跃而起,像受惊的小兽似的冲进自己的卧室,咔嗒一声反锁了房门。

  马东辰站在门厅里喘着粗气,把领带从脖子上拽下来,狠狠地摔在地上。电视里还在播放动画片,嗲声嗲气的对白和尖厉的笑声让马东辰更加焦躁。他从茶几上拿起遥控器,关掉电视,然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,觉得头疼得似乎要炸开一样。

  韩梅从厨房里急匆匆地走出来,手里捧着一杯温水。马东辰接过杯子,一口气喝光,心中的烦闷稍微减轻了一些。他解开衬衫的领扣,看到妻子正一脸不安地看着自己。

  「没事。」马东辰扭过头,盯着一团漆黑的电视机屏幕,「我托人打听过了,卫红渠里冲出来的死人不是那小姑娘。」

  韩梅以手抚胸,长出了一口气:「老天爷保佑!」

  「你别高兴太早,」马东辰依旧一脸阴沉,「那孩子现在还下落不明。你那边有什么消息?」

  「宋爽妈妈说小姑娘今天没去上学。赵玲玲的父母还在跟苏家一起找人。」韩梅看看丈夫,「班主任刚刚打电话了——再请几天病假?」

  「请一星期假吧。」马东辰疲惫地向后靠坐,韩梅急忙拽过一个沙发垫塞在他的腰下。

  「要不要睡会儿?」

  「不用,我还得等电话。」马东辰看着妻子布满血丝的眼睛和一夜之间骤然加深的皱纹,「你去休息一下吧。」

  「算了,我也睡不着。」韩梅叹了口气,「我去做饭吧,不管怎么样,饭也得吃。」

  马东辰瞟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,又是火气上腾:「他妈的!咱们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,她可倒好,没事人似的,还有心思看动画片!」

  「你就别再说她了。」韩梅示意他小声一些,「娜娜现在肯定很害怕……」

  「她害怕?你没听到她刚才笑成那样?」马东辰余怒未消,「都是你平时惯的!」

  韩梅正要争辩,想了想,又把话咽了回去,转身去了厨房。

  马东辰又觉得口干舌燥,他拿起茶几上的水杯,发现里面空空如也,只倒了几滴水入口。他咂咂嘴,无可奈何地把杯子放下,正要起身去厨房,就听见电话机响了。

  马东辰一个箭步蹿过去,摘下此刻显得格外刺耳的话筒,先咽了口唾沫,声音微微颤抖道:「喂,老刘?」

  通话持续了几分钟。从厨房里闻声而出的韩梅手握着锅铲,一脸紧张地看着丈夫。马东辰始终眉头紧锁,只「嗯」「啊」地回应电话那头的人。最后,他终于吐出一个完整的句子。

  「也就是说,这种可能性还是有的,对吧?」

  对方答复后,马东辰说了句「谢谢老刘」就挂断了电话。韩梅看着他的脸色,心中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。

  「城管局的老刘?」

  「对。」马东辰已经无力地靠在墙壁上,「他找到地下涵洞的图纸了。」

  「他怎么说?」

  「涵洞的出口有很多,有一条通往卫红渠,还有通往卫东渠、卫工渠的。」马东辰的腿有些发抖,「还有一条通往俪通河的。」

  韩梅想了想,突然捂住了嘴巴,手中的锅铲咣当一声落在了地上。

  「嗯。」马东辰苦笑,「如果那孩子真的被冲到俪通河里,事情就大了。」

  「那怎么办?」韩梅抓住丈夫的衣袖,声音嘶哑,「娜娜怎么办?如果那孩子死了,娜娜就完了!」

  「现在还没到最坏的时候。」马东辰虽然同样心烦意乱,还是先安慰起妻子,「警方肯定会彻底搜查涵洞的,最后找到那女孩也说不定。」

  「要是找不到呢?警方会不会去俪通河里打捞?」韩梅已经彻底陷入狂乱的想象中,「如果找到那女孩的尸体,娜娜会被抓走的,一定会的!她还那么小,监狱里的人一定会欺负她……」

  「你冷静点!」马东辰伸手去揽住妻子,韩梅却已经瘫坐在地上,号啕大哭。

  完全失态的妻子让马东辰更加心乱如麻,不过,韩梅的话倒是提醒了他。

  「所以,」马东辰把韩梅从地板上拽起来,「我们绝不能让警方介入这件事。」

  韩梅的哭声戛然而止,满脸是泪的她呆呆地看着马东辰:「那怎么可能……」

  「可能!」马东辰咬着牙,语气不容辩驳,【我去跟苏家人谈谈。】

第3章 隐秘之事

  1994年5月23日,星期一,阴转多云。

  我知道老天爷不会眷顾我,那场雨没有来。

  不过这不要紧,该发生的已经发生,而我也做了一直想做却没做到的事情。

  现在是下午的地理课。因为我的成绩一直很不错,所以,姚老师认为我通过地理会考完全没问题。好心的她允许我在地理课上干点别的,所以我才可以写下这篇日记。

  写日记对我而言,与其说是一种习惯,不如说是一种倾吐。我没有可以诉说的对象,只有日记本是从小陪伴我长大的朋友。更何况,今天发生的事情,一定要记下来。

  早晨起来,我看着窗外阴沉的天气和干燥的地面,没失望,也没太沮丧。这只不过是我无数个没有实现的愿望之一而已。我现在担心的是干瘪的牙膏皮和那双前途未卜的白球鞋。

  鞋子还好,牙膏和粉笔暂时遮挡了墨迹。缺点是,在鞋子外表已经形成了一层厚厚的硬壳,稍加触碰,硬壳就会开裂、掉渣。我看着这双脆弱的「白」球鞋一筹莫展。还在犹豫的时候,卫生间里传来妈妈的喊叫。看起来,她已经发现被我浪费掉的牙膏了。我不想在已经足够心烦的时候再挨顿责骂。所以,我换了一双便鞋,用报纸把球鞋包好,背上书包跑出了门。路过公共厨房的时候,我看到了那两个扣在一起的盘子,但是我已经没有时间了。

  在校团委办公室,我换上了那双白球鞋。周维国老师从柜子里把国旗拿出来,催促我们赶快去操场。我不敢快走,生怕那层硬壳分崩离析。周老师很快就注意到了我的怪异姿势,没等开口询问,他已经看到我脚边那些白色的碎渣。

  「我的天!」周老师瞪圆了眼睛,「你穿的是什么?石膏吗?」

  来不及解释了,也没法解释。我红着脸,低着头,一步步蹭到操场上。然而,更大的问题来了。我和其他三个护旗手要在全校师生面前,踢着正步走到旗杆下。

  迈开第一步的时候,我闭上了眼睛。

  几秒钟后,我清晰地听到人群中开始窃窃私语。随即,就是越来越响的哄笑声。我知道,最刺耳的声音肯定来自马娜。她一定用手指着那随我的脚步散落一地的白色碎渣、逐渐现出斑斓本色的球鞋,和宋爽、赵玲玲一起嘲笑我。

  好吧,好吧。

  就这样,我在几百个诧异、不满和嘲弄的目光中,一路踢着白粉飞扬的正步,面无表情地走到了旗杆下。当国旗被展开时,我的脸暂时被遮挡在一片红色之后。我忍不住睁开了眼睛,并在半秒钟之后就找到了他的脸。

  杨乐没有笑,更没有盯着我的球鞋看,只是一脸凝重地看着国旗。我知道他此时想到的肯定不是多少先烈的鲜血染红了这面旗帜,他只是不想成为那些让我尴尬的目光之一而已。

  国歌奏响,国旗也缓缓向旗杆顶端升起。我仰面向国旗行注目礼,在飘扬的红色旗帜之上,看着正在空中慢慢聚拢的乌云。

  升旗仪式后我就换上了便鞋。然而,那双「白」球鞋仍然成了同学们讨论的话题。许多人甚至在课间休息的时候特意跑到我的座位旁,就为了看看椅子下那双掉渣的球鞋。我很想扔掉它,但是我不能。因为只要这双鞋子没有开胶或者断掌,父母就不会给我买一双新的。在他们看来,鞋子是拿来穿的,只要能穿就好。那些斑斑点点完全不是问题。当然,我也可以故意把这双鞋子弄坏,然而这又是一道数学题:爸爸要卸掉几车玻璃,才能换来一双球鞋?